四、渴爱

渡边淳一作品集Ctrl+D 收藏本站

对风野所从事的工作性质来说,即无寒假,亦无暑假。

现在,正分别为一家周刊和一家月刊杂志写连载,每星期一的前一天是周刊杂志的截稿日,最紧张。另外还有些像人物评介什么的零散活儿,随来随干。

手上的活儿积压起来时,星期六、星期日也没有了。与此相反,没活儿时,平日也成了假日。上班族按星期、月的节律行动,而风野则不然,他是按截稿日行动。

从一月份开始在周刊杂志上写的连载,至七月底结束。因此,八月里多了些空闲的日子。

但是,并非闲着就一定让人高兴。因为闲着就意味着收入实实在在地减少。

自由职业不同于受薪阶层,没有奖金,更没有各种补贴,就连住房、交通补贴、退休金也没有。每月的收入也不稳定,如果因病卧床,第二天就没有进项,生活上缺少安定感。

周刊上连载的结束,使风野的收入也锐减了三分之一。幸好从十月份开始,已约定在一家新出版的周刊杂志上负责一个专栏。另外,十一月以后,以前写的人物评介将结集出版,这会带来一些版税收入。要是没这些收入,真会坐立不安的。

八、九月不太好过,但因此却可以从容地看看书,补充新知识。

风野写作的范围涉及社会、经济、时事等方方面面,所以,必须不停地了解各种事情,阅读各方面的书籍来收集素材。比如说要描写一家企业的内幕,就需要了解上至董事长下至普通职员所思所想,否则写出的文章就不会有读者。

“跑太快了会摔倒,该经常停下脚步思考。”

这是风野放弃了固定工作后,一位前辈作家送他的忠告。现在这两个月正好停下来进行思考。

今年八月的盂兰盆节正好是风野亡父的十三周年祭日。风野老家在水户,每年夏季妻子、孩子都回去。风野这次想一起回去一趟,悠闲地多住些天。

老家有亲戚,还有很多高中时代的朋友等着自己,跟这些与自己工作没有关系的人交谈非常轻松愉快。

风野每年盂兰盆节和新年回老家。年逾七十的老母和弟弟一家人住在那里。每年只有这两次会面,每次风野都留下些零花钱算是尽尽孝道。

风野原以为袊子不会反对他回老家的计划,没想到袊子一听就拉下了脸。

“怎么又不高兴了?”

“我还想回老家看看呢!”

“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也回去不是挺好嘛。”

“你让我这副样子怎么回去?”

“什么样子?”

“回到乡下去,那么多亲戚朋友要是问我为什么还是独身,你让我怎么回答?”

“新年时你不是已经回去过一趟吗?”

“是回去了,可是只在家呆了一天。我妈苦笑着央求我快点出嫁。给我看了不知多少张求亲的男人照片,真烦死人了。这次我回去不完婚的话,大概不会放我回东京的。”

袊子的老家在金泽,那一带人们的观念比较守旧。如果看到从东京回来的快三十岁还未嫁的姑娘少不了说三道四。

“这副样子,恐怕连我妈都不认我这个女儿了。”

“那是因为你说过讨厌乡下,不想回去。”

“只要人家欢迎,我怎么不想回去?跟大家聊聊天多好。”

袊子很少对风野提起老家和母亲。风野问起,她也不愿细说。风野觉得袊子对老家很淡漠,所以也就不去过问。原来拎子却是憋着话一直没说。到了听风野说起要回老家就一下子爆发了。

“我并不是想回去。但今年是父亲的十三周年祭,我妈岁数又大……”

“我妈也上了岁数啊。”

风野一时语塞。

袊子不结婚,成了老姑娘,这的确是风野造成的。如果没有风野出现,像袊子这样的女人该有多少男人追求啊。即使现在回到老家,也还有上门求亲的。就是在公司,好像也有男人向她求婚。

有时,袊子也说点这些事,言外之意似乎是告诉风野自己不是找不着主的。同时也是暗示对目前的暖昧关系已经厌烦了。

每当听到袊子讲这些事,风野也反省到由于为了满足自己的淫欲而耽误了袊子的一生大事。或许不该缠住她不放。

但是,实际上风野对袊子情有独钟,根本不准备放弃拎子,甚至想现在要,将来也要抓住袊子不放。最近,风野在冥冥之中似乎感到,与袊子的恋情将是此生的最终的恋情。因此,心里尽管十分清楚自己的作法自私、狡诈,可是一想到这是自己最后的恋情,又实在割舍不得。

年过四十的男人应当明辨是非,祈愿对方幸福,适时地还对方以自由。纵令袊子不积极地断绝往来,自己也该朝那个方向引导她,这才是明辨是非的男人。

风野这时又想起以前读过书上的一句话“丽的分手”。书上写着为了留下美好的回忆,分手必须是美丽的。

然而,对现在的风野来说,什么美丽的分手不过是随意杜撰。如果真的喜欢对方,怎么可能有美丽的分手。没有发展到相互憎恨、厉声詈骂、打得遍体鳞伤的情况下,怎么可能与相爱的人分手。

如果能结束目前这种状态,明白无误地对妻子讲我有了心上人,经过反复考虑还是觉得更喜欢她。因此请你与我分手,那该多痛快。这种开诚布公的做法或许对双方都有好处。

然而,只要跨进家门,看见妻子、孩子,想好的词就说不出了。好不容易下的决心瞬间崩溃,完全被安逸的安庭气氛吞噬了。

没有勇气说,的确是久拖未决的原因,但这还不是全部原因。

风野在考虑与袊子的二人世界时充满了甜蜜的想象,同时隐约感到某种危机。

确实,袊子年轻、漂亮,以风野的年龄来说是难得的女人。但恰恰是这年轻、漂亮有时却成了自己的包袱。虽然目前还不至于,但是说不清什么时候两个人之间有产生隔阂、出现致命伤的可能。

其实风野过虑了。两个人如果真结合了,这种担心可能仅仅是杞人之忧。事实上,差一轮,甚至差二十岁以上的夫妇并不鲜见。由此看,年龄差异并不是问题。而且真与袊子在一起过日子,恐怕要被管得服服贴贴,老老实实。

现在的妻子,对自己还算是宽容的。给了自己的机会。虽然两个人之间已谈不上爱情,但给自己的自由度相当大。把当妻子的与袊子相比可能不够公平,不过袊子比妻子厉害得多。

但是,眼下的问题是自己能够回老家,而袊子却不能,必须想个办法让袊子摆脱孤寂的感觉。

“那我就在老家过盂兰盆会的三天,然后立刻回来。”

“急什么呀。呆一个星期也行啊。”

“这边就你一个人……”

“我本来就没指望你来陪着,反正你早就决定了要回去的。”

“真的,就去三天。”

“我可没说不让你回去。该走你就走,你的夫人还等着你呢。”

看来,袊子对风野回老家挑毛病并不单单因为她自己回不去而发泄,更主要的是不满意风野和家人一起行动。

“说是回去,也是她们先去,回来也是各走各的。”

“可你刚才还是打算一起走的吗?”

“我不是刚说过,我是晚去早回嘛。”

“你别太为难了。分着走到了那儿还不是在一起?”

“做法事时,总得夫妻都在场吧。”

“是啊,你说得对。”

袊子用力点点头,从床头柜上拿了支香烟,点上火,一口接一口地猛吸。看得出来,袊子已处于亢奋状态。

“反正就三天,你放心等我回来吧。”

“你随便。我也要出去玩。”

“去哪儿?”

“哪儿不可以?你还不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吗?”

袊子又点燃了一支烟,似乎也略平静了些,慢慢喷着烟。

“你和谁出去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看着面无表情的袊子,风野开始感到问题严重。

风野还从未感到过袊子的背后另有男人的影子。当然,拎子跟公司里的男同事、男的朋友一起喝茶、聊天的事肯定是有的。这些交往似乎没有越过朋友情感的范围。

但是,关于这一点自己没追问过,袊子也从未解释过。说不定那些男人中有的让袊子抱有好感。

迄今为止,可以肯定的是,袊子与男性的交往尚未有越轨迹象。这可能是风野盲目的自,但风野对此坚信不疑。看看袊子日常的言行,自然就会明白她与其他男人的交往是逢场做戏,不是认真的。

脾气上袊子有点歇斯底里的成份,但是在与男人的交往上却从不暧昧。袊子近乎洁癖的好干净,屋里容不得一点脏乱,在处理与异性的关系上理应会慎重。

袊子是说过:“你要是跟别的女人玩,我就找个男人。”但风野根本就一笑置之。随便袊子嘴上怎么说,她绝不是那种水性扬花的女人。除了本身的性格因素,这与袊子老家的淳朴风俗、严格的家教也有关系。

总之,不可能想像袊子有其他男人。

但是,这次风野却有些疑惑了。

她不过是说,利用自己回老家的这些天去旅行,干嘛自己这么介意。

袊子没说要与某个男人一起旅行,连去哪里约不约伴都没决定,像是头脑发热的气话。不过,这种一时冲动的旅行反倒让人担心。

平时袂子温柔可爱,可是一发脾气就不知道干出什么事来。袊子的性格中也存在着认死理、莽撞的一面。

“真的去旅行吗?”

袊子默默地点了下头。看样子外出的主意是不会改变了。

可是,袊子有时主意变得很快。常常是昨天吵闹得天翻地覆,今天立刻温顺地过来说声“对不起”。现在因为听风野要带家人回老家而闹别扭,明天可能就阴转晴。

“我早点赶回来还不行吗?”

“急什么?多在那里住几天吧。”

其实,用不着袊子不乐意,风野心里也并不想回去。只是给亡父做十三周年的法事,当儿子的不能不回去。

“告诉你,我身上还觉得难受呢。”

“去医院看过吗?”

“我可没脸再让人家检查那地方。”

“有病不看可不行呀。”

袊子又不说话了。有时以为她情绪好些了,突然间又神情呆板,愣愣地向窗外看。今天为什么不高兴风野是清楚的,但还是精神准备不足,或许身体的不适才是主要原因。

“恐怕还是手术的缘故吧?”

“我也这么想。”

做了堕胎以后,凤野只向袊子要求过有限的几次做爱,而袊子的似乎也不如以前强烈。可能是堕胎手术造成的心理创伤尚未愈合,也可能是担心再次怀孕所致。总之,两个人之间不可否认地出现了一线隔阂。

这种情况下,让袊子一个人外出旅行恐怕不妥。女人在心理处于不稳状态时,做事会失去理智。

风野对袊子是信任的,但是对她的身体却放不下心。

最终也没有拦住袊子。

风野按原计划回了老家。

跟袊子解释过不止一次,这次是给父亲做十三周年法事,回去后事情极多。

三周年和七周年的法事是在寺院里做的,这一次是在家里做。需要拆开隔层,把两间屋并成一大间。而且来的客人都是近亲和邻居。

向与会者发通知、订外卖的饭菜等杂事都由母亲和弟媳妇包了下来,风野只要在当天拜祭之后向与会者致辞即可。

尽管要风野做的具体事不多,可是大部分来客都是多年未见了,所以一聊开了头就没完没了。有的人还读过风野近期写的文章,大谈自己的看法。乡下人悠闲惯了,特别是几杯酒下肚后,更说个不停。

风野一边虚与委蛇,一边想着袊子。

袊子一个人在干什么呢?在准备行装吗?说不定已经上路。她说过要与朋友一块旅行,是什么样的朋友?多是是女性朋友,也可能男女朋友都有。

风野又有点坐不住了。以前回老家时也想过袊子,却从未像这次焦虑不安。

法事是下午二点开始的,五点钟还未结束。大家再一次围坐在桌前端起酒杯。

风野起身离席,朝电话走过去。

电话分别放在客厅与房间大门旁边的餐厅,由一个转换开关控制。风野从没有用电话跟袊子联络过。因为母亲和弟弟夫妇肯定听得出来是在给女人打电话。母亲是守旧的老脑筋,让她听见了又得瞎操心。

不过今天特殊,家里坐满客人,觥筹交错,面赤耳热,闹哄哄的。这时候趁乱打电话,也不会引起疑心。

风野把开关切换到餐厅,拿起了话筒。

如果在与袊子通话的过程中谁进来了的话,装成是谈工作就可以蒙混过去。风野打定了主意,耳朵紧贴在话筒上。对方没有应答,传来的只是单调的振铃声音。风野等到振铃声响到第十声时,挂断电话,然后又重拨了一遍号码,仍然没人接。

风野是昨天下午离开东京的。当时袊子还在家里。如果出门了的话,那么不是昨天夜里就是今天早上。

和谁?去了哪里?虽说不可能是与男性朋友一起去的,但终究是块心病。

风野回到座位上,一口气连灌了几杯却毫无醉意,头脑反倒格外清醒。

八点以后,留下的客人都是至亲的亲戚。风野又给袊子拨了个电话,仍然没人接。

今天是盂兰盆节,公司也都放假,看来袊子的确出门旅行去了。

既然袊子说过要去旅行,不在家也是理所当然。但是,风野心中仍然对袊子是否改变主意抱有一线希望。自己说走就走了,把她一个人留下,是做得过份了点。以前的话,袊子肯定会乖乖地等着自己回去,现在她已经不再是言听计从的袊子了。

妻子和孩子们来到庭院宽大、花木繁茂的老家,过得十分开心,风野却毫无兴致。

“我明天回去。”妻子和两个女儿都吃惊地望着他。

“为什么这么快就回去。你不是说可以在这里悠闲地住一个星期吗?”

“周刊杂志的发稿要提前了。”

“你答应的,陪我们一起采花。”孩子非常沮丧。

法会结束了,跟亲朋故旧也见了面,继续留在这里已没有什么意义。

“难得来一趟,你们就多住几天吧。”

“一家人好不容易凑齐,你又要走,真没劲。”小女儿嚷道。

“你爸爸事情多,让他去吧。”妻子劝着孩子。

表面上,妻子的话很体谅自己,实际上却暗含讥讽。

“你一个人做饭、打扫房间行吗?”

“反正我一个人过,到外边随便吃点什么就行。”

一直在旁边坐着的母亲插话道:“东京那么热还要写稿子太辛苦了,让孩子妈陪你回去吧。”

殊不知,风野巴不得一个人轻松自在,随时可以找袊子,也用不着对外宿不归提心吊胆。

妻子早已洞悉风野的内心,不冷不热地说:“您放心吧,孩子爸喜欢一个人独处。”

“这么着吧,今晚上大家一起吃顿晚饭。”

小女儿立即表示赞成。

“哇,太好了,去大饭店吃西餐,奶奶也去吧。”

“那得多花多少钱啊!”

母亲觉得太破费。风野心里想的是带全家吃顿饭,权当赎罪,今晚给妻子个面子,以换得妻子的通行证。

第三天,风野返回东京。在上野站下车后,用公用电话给袊子打了个电话,还是没人接。

风野从车站直接去了袊子的公寓,门上着锁,只用好钥匙打开。屋里挂着窗帘,收拾得很整齐。门口信报箱里插着三天前的晚报和一直到今天的报纸。

看来,袊子是在风野走的当天下午出门旅行的。

“人家明明说了立刻就赶回来,真是的……”

要是这会儿袊子出现,一定要紧紧搂搂她。

风野想像着袊子投入自己怀抱的情形,看着空荡荡的房子觉得自己有些可笑。

“我怎么会老是这么傻?”

风野想从记事本上撕张纸,留个条给袊子。但是转念一想,这么做会被袊子视为软弱,让她更加变本加厉地耍脾气。于是,风野把记事本放进衣兜,把烟灰缸倒了。

临出房间前,风野决定不将报纸放原处,让袊子回来后也看出自己来过。

风野回到家里。也就三天没人住,一推开家门,一股热浪扑面而来。风野懒得把所有窗户打开换气,只是把书房的窗户打开了,然后开始拆看这几天的来信。信主要是杂志编辑部来的。还有不少商品宣传广告,里面还夹着一张邮局的通知单,上面写着,送信时家里没人,所以请去邮局取信。

风野整理完信件后,天已经黑了下来。袊子会不会回来呢?风野看了一下表,正好七点。电话打过去了,仍然没人接。

想着袊子肯定在,才急急忙忙赶回来,早知如此何必扔下妻子、孩子不管呢?风野感到十分泄气。

不管怎样,肚子饿了,先出去把晚饭吃了再说。在家门口吃还是去稍远点的地方呢?风野有些犹豫。在家门口吃觉得索然无味,去远处又懒得动。

孤单单一个人在家里,风野不由得想起往日家里的热闹气氛,一直觉得碍手碍脚的妻子、孩子,一下子又变得让人留峦。

悔不该那天没告诉袊子自己今天回来。其实,也对袊子说过“三天后回来”,可是当时袊子回答说:“急什么,多在那里住几天吧。”问题在于自己应当再强调一次三天后肯定回来。不过,当时认为,万一事多或许要推迟一两天,也不敢一下把话说死。以袊子的聪明肯定也想到了这种可能。

但是,袊子不在,今晚上自己在哪里睡呢?平时觉得拥挤的家,现在似乎又过分空旷。还不如回工作间睡呢。于是,风野关上书房的窗户,出门前又给袊子打了个电话,仍然没人接。

在去工作间的路上顺便吃了晚饭。九点以后,风野再次拨通了袊子的电话,还是没人接。

这么晚了,大概不会回来了。可是,想见到袊子的心情越发变得强烈。犹豫再三,风野决定还是去袊子公寓亲眼落实一下。

即使她今天不回来,我就一个人在那里睡。风野出了工作间,拦了辆出租车。到袊子公寓时已经过了十点。

按下对讲机的按键后,里面无人应声。风野这才开门进屋。一切都还是上次来时的样子。风野先打开空调,又从冰箱里取出啤酒,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。

十一点左右,风野刚在沙发上躺下,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。

袊子不会往一个人没有的自己房间打电话。但是,风野在一瞬间又觉得就是袊子,伸手抓起话筒。

“喂,喂。”

传出了声音是个青年男子。风野手握话筒几乎窒息了。

“袊子吗?”

“喂,喂。”

那个男人的声音不断传来,风野知道不该回话,就默默地拿着话筒。那男人又喊了几声嘀咕着“奇怪”,就挂上了电话。

风野愣了一阵儿,这才突然想起来似地把话筒放回原位。

好像对方就在等着话筒归位。电话铃再次响起,这次风野没碰电话,数着铃响七次对方才挂断。

肯定还是刚才那个男人。准是以为既然有人接,袊子一定在,所以才打了第二次。

听那男人的声音约三十来岁,显得年轻宏亮。他直呼“拎子”而不是衿子的姓,说明与衿子熟识,或许是衿子的朋友。

可这么晚了会有什么事呢?夜里十一点以后给独身女人打电话该不是别有用心?

刚才真该回一句“我是矢岛”,吓他一跳。

这个电话搅得风野心绪不定。电视也不想看了,把杯中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。一门心思地琢磨起刚才的电话来。正在这时,门口似乎有用钥匙开门的声音。

不会是衿子吧?风野侧身盯着门口,门开了,衿子正在那里弯腰脱鞋。

“哎?……”

风野下意识地站了起来,但是心里有气不愿意到门口迎接,所以又坐下了,衿子已经走了过来。衿子上身桔黄色短袖衫,白色裙裤,右手拎着一只大旅行箱。

“你去哪儿了?”风野本想心平气静地说话,但不由自主地用斥责的语气问道。

“伊豆。”

“我可是按约定的时间下午回来的。”

“是吗?……”

衿子点了点头进了里间屋,放下箱子后又去往浴缸里放水。

“怎么这么晚才回来?”

“跑了好几个地方。”

衿子在水池边站着端着杯水边喝边说。这三天里大概是去了海滨,衿子的脸和后背显出健康的古铜色。

“我说过今天回来吧?”

衿子并不答话,转身要往浴室走。风野暗想,自己硬是在第三天赶回来,你却回来这么晚,更气人的是,这么久没见面了,连个笑容也不给,真扫兴。

“刚才有你的电话。”

“谁来的?”

袊子进屋以后头一次显出认真的表情。

“是个男的,我不认识。”

“你说话了吗?”

“没有,我只拿着话筒听。他喊你的名字。”

“可能是北野君?”

“你们公司的?”

“一起去旅行的朋友。”

“就你们两个人去的吗?”

“想到哪儿去了!”

袊子苦笑了一下,用双手往后摆了摆头发,推开了浴室门。

“你还没回答我呢!”

“别像审犯人似地说话行不行?”

“我问你到底跟谁去旅行的?”

“公司的同事,连上那男的,六个人一起去的。”

“这么晚才回来?”

“我路上往别处……”

袊子进了浴室,语气里显然是说这还不够吗?风野仍然有些忿忿不平。

今天早上离开老家时,风野盘算着跟袊子久别重逢,得好好亲热一点。还要对把袊子一个人留在东京的事郑重其事地道歉。可是,回来后却不见袊子的人影。再者,袊子好像在等自己回来,却又出门旅行,而且还是与一帮男朋友同行。十二点多了才进的门,还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。风野此时已全无与拎子和好的心情。

风野百无聊赖地又从冰箱里拿出啤酒喝了起来。这时,拎子从浴室里出来,容光焕发地坐在梳妆台前。

“在伊豆呆了三天吗?”

“是的。”

“住什么地方了?”

“旅馆。”

袊子仍然是爱答不理的样子。风野一口气又喝光了一杯啤酒。

“为什么事先不告诉我去哪里?”

“那,那是临时决定的嘛。”

“你们一起六个人,怎么会是临时决定?根本就没打算告诉我吧?”

“不是的!”

“那你知道我今天回来吧?”

风野问着问着,对自己教训人的口吻也感到气恼,于是和缓一下语气解释道:“我回来后见你不在,有些担心。”

“你担的什么心啊?”

“一个女孩子去向不明,回来的又这么晚,谁能不担心呢?”

“你也太任性了点吧?”

“任性的恐怕是你吧?”

“我怎么任性了?去哪儿,什么时候回来没告诉你吗?”

风野嗓门大了起来,袊子却神态自若地梳着头。

风野越发地怒气冲心,可是十二点多了,说实在的自己也觉得累了,又不情愿对袊子提出“睡吧”。因为,那意味着自己缴械投降。

明智的做法是等着袊子铺床。风野故意咳嗽了一声,然后点燃一支烟。

但是,袊子毫无离开梳妆台的意思。好不容易看她梳完了头,她又开始抹护肤霜一类的东西,接着又是脸部按摩。风野已经忍无可忍。

“喂,不想给刚才那个男的回个电话吗?”

“半夜三更的来电话,准是有急事。”

“有急事的话肯定还会再打过来的。”

袊子若无其事地继续她的按摩。风野其实就等着袊子说一句“对不起”。男人即使认为自己不对,为了保住面子也很难低头认错。

不过,今天晚上袊子出奇地固执。若是在以前,她会主动说声“累了吧”,来缓和气氛。现在却没有丝毫妥协的迹象。

会不会这次旅行使她的意识发生了什么变化?会不会是他的那些朋友促使她下了决心与风野分手?

莫非她在旅行中与某个男人发生了关系?袊子不停地照着镜子,是不是因为亲近了年轻的男人?风野忽然觉得袊子的一举一动都异乎寻常。

“那个叫北野什么的在哪儿上班?”

“一般的公司里。”

“你跟他有来往?”

“来往怎么了,他才二十六岁。”袊子微微一笑。

二十六岁,比袊子小两岁,说不定就喜欢袊子这样比他大的女人。

“那个男的是不是喜欢你?”

“那我怎么知道?”

袊子笑着,并未予以否认。风野越发觉得可疑。

“该睡了。”

风野闷闷不乐地提出了睡觉的建议。袊子没有立刻动,过了一会儿才走进卧室。被褥铺好后,袊子回到客厅。

“请吧!”

“你不睡吗?”

“我还得收拾点东西。”

袊子说着就走到床头柜边,打开了抽屉,窸窸窣窣地翻找着什么。

说了睡觉还要等这么久,以前也是从未有过的事。风野把瓶里剩下的啤酒喝光,进了卧室,看见两床被子之间有一条约十厘米的缝隙。

平常被子都是紧紧挨着的,今天袊子可能是有意如此。

是否因为旅途劳顿?还是因为刚刚重逢还不想让风野触碰身体?绝不会是因为舍不得旅途中被别的男人亲热的余韵过早消失吧?总之,以前从未发生过类似的事。

看着这十厘米左右的缝隙,风野心中憋闷难以入睡。他频繁地翻着身,还不时咳嗽一声,窥探袊子的反应。可是过了挺长时间,袊子还是没动静。风野等得心急,装作要看书起身来到客厅,袊子正坐在沙发上边喝咖啡边看一本周刊杂志。

“喂,差不多该睡了。在外边这几天也累了吧?”

风野话里带刺,袊子却眼不离杂志。风野看着袊子的侧脸,终于火山爆发了。

“要是另有相好的了,你就明说!”

“这是什么话?发神经。”

“谁发神经?铺被子你拉条缝,我困了你却成心不睡。想分手就早点说话。”

看着气势汹汹的风野,袊子表情愕然。

“要是喜欢上年轻男人,你就放心跟他上床吧。”
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?”

“跟别的男人睡也睡了,用不着我了是不?”

“你是在吃醋吗?”

袊子放下杂志,笑出了声。

男人发了这么大的脾气,女人却把男人当傻瓜一般嘲笑,这算是什么女人?风野怒不可遏,但是立刻又为自己因为这种女人而动气感到可恶。一般的,为有没有外遇而生气吵闹的都是女人。当然,近来也有这样的男人。风野是不屑于此的。可是现在的自己竟自甘堕落!女人嫉妒是天性使然,男人嫉妒则不成体统。

“我才不吃醋呢,不过是感到难以理解而已。”

“你说我到底干什么了?”

像是被风野激怒了,袊子也开始动怒了。风野清楚这么吵下去又变成混战一场。必须现在收拾局面。可是,离弦的箭是收不回来了。

“你明知道我回来,却在外面玩到半夜三更,合适吗?”

“你倒好意思说,自己携妻带子在老家享乐,却叫人家等你回来。”

“就算是让你一个人等了,也不该跟别的男人睡觉。”

“你给我说清楚,何时、何地、跟谁?”

袊子双眼放射出歇斯底里的目光。

“问你自己吧!”

“好哇,你原来是这种人。”

“知道我是什么人就别找我呀!”

“找你?再别让我见到你!”

袊子猛地站起身,快步走向门口。发怒的时候袊子总是立刻往外走。按说袊子还不至于情绪完全失控。可是,就这么两间房,恐怕也没有比出走更好的办法。

风野在一瞬间想气气袊子,不管她,但一个人留在屋里也实在难受。

“你去哪里?”

“我去哪里跟你有关系吗?”

“等等!”

看见袊子已经开始穿鞋,风野赶上去,一把抓住袊子胳膊。

“放手!”

袊子挣扎着要甩开风野的手。风野把双手插到袊子的两肋下,更加用力地从背后死死抱住。

“你干什么?”

“行啦,给我过来。”

风野把袊子往客厅里拖,刚才还激烈反抗的袊子却意外地顺从。或许是因为即使跑出门也无处可去。也可能是由于不检点行为而心中有愧,袊子半推半就地被拖进卧室。“这么晚了,快躺下吧。”

“我不想睡。”

袊子站着不动,但也没有再往外跑的意思。风野松开手,迅速关了灯,在黑暗中搂住袊子就亲吻起来。

“不……”

袊子拼命晃着头,风野更加用力地把嘴贴了上去,这下拎子似乎也无奈地张开了紧闭的双唇。

两个人的嘴紧紧地对在一处,直到快喘不过气时,风野才把嘴放开,袊子也像如释重负般地长出了一口气。

“别再干蠢事了!”

风野说着用一只脚把被子掀开一边。

“睡吧!”

袊子站在原地,双手往脑后拢了一下头发,然后慢慢地背过身子开始脱衣服。

可能是强行接吻奏效,也可能是多少有些自暴自弃的缘故,风野先钻进被子里后,袊子脱下套头薄麻短袖衫,拉开裙子的拉链。在微弱的光线中袊子的动作像皮影戏似地影影绰绰。

“快点儿啊……”风野眼望屋顶,几乎想叫出声来。一切顺利的话,这是久违四天之后第一次与袊子亲热。仿佛上次与袊子肌肤相亲已经是很遥远的事。这种感觉大概是由于回了一赶乡下老家造成的。

袊子把脱下的短袖衫披在身上,弓身钻进被子里,风野早把刚才的争吵抛到脑后,一下子就靠了上去搂住袊子。短袖衫下面只剩下胸罩和超短三角。风野顾不上除去胸罩,一只手把胸罩往上一拽,嘴就含住了袊子的,同时另一只手抓主袊子的往下扒。

风野脑海中瞬间闪出与袊子同去旅行的男人,但是按捺已久的性欲驱使着他立刻插进袊子的体内。

对风野不同往常的粗鲁举动,袊子直喊“慢点,慢点。”但是,很快地袊子就配合着风野突进突出的动作晃动着身体,双手搂住风野的肩部。

风野这时已不再想什么袊子与年轻男人一起出去旅行,只是一个劲地来回。

袊子在黑暗中轻声起来,在这撩人心弦的淫声激励下,风野愈加亢奋,终于汹涌喷发地一泄而出。

每次从快乐中先清醒过来都是风野。

交欢之后积蓄的情欲已无影无踪,只是觉得身上乏力,若有所失。说得夸张些,世界观似乎发生了变化。结合之前认为的大事变得微不足道,不可原谅的事变得可以接受。

这时的风野已不把袊子和别人的男人旅行的事放在心上了。那些小事不必计较。就算是袊子与那男人同宿一处,也不会以身相许。对此,风野坚信不移。

风野的信心并不是因为袊子做了解释,或者是有了确实的凭证,而是因为拥抱袊子得到体感,这种感觉是最具说服力的证据。

如果袊子与别的男人睡过,绝不可能在与自己交合时出现那样的反应。风野并不是把肉体看得很重,不过是认为肉体的反应不会装出来的。

俗话说,雨过天晴,袊子与风野的争吵就是如此。随着身体连为一体,爱融为一体,一切争吵都烟消云散。

不过,偶尔也有一觉醒来天不晴的时候。

风野七点钟左右醒来,袊子还在睡,盂兰盆节昨天是最后一天,今天都该正常上班了。

“哎,还不起来?”

风野拍拍袊子的肩膀。袊子闭着眼翻过身背朝着风野。

“上班要迟到了。”

风野又连着催了几次。袊子不耐烦地摇摇头“我晚点去”。

一贯严格守时的袊子难得出现这种情况。大概还是在外边玩累了。风野忽然又想起了昨天那个电话。

跟朋友们出去玩不是坏事,但是玩到影响正常上班就不太合适了。

“我可要起来了。”

风野说着坐了起来,袊子仍然背对着他睡。

从前,只要风野起床,袊子不论多困都会慌慌忙忙地起来,关心地问一句:“去哪儿呀?”然后揉揉睡眼惺松的眼睛给风野冲咖啡,准备早饭。

正是袊子的周到让风野感到温暖。但是,一段时间以来,拎子却只顾自己睡。比如,风野熬夜写稿时,也只说声“我累了”,先自去睡了。从前,同样情况下,袊子会说声“对不起”或者“给你沏杯茶吧。”

现在,袊子的态度却变成了“你是你,我是我”。

随着岁月的流逝,使得关系亲昵的男女彼此厌倦,见异思迁。结婚这种男女结合的形式也有一定问题,成年累月地生活在一起,造成厌倦之心的萌生。

袊子却不是见异思迁的女人,与风野相识五年来,表现得无可指责。这或许是由于没有采用结婚形式的同居,经常处于一种不安定状态的缘故,当然,这样也挺好。风野被袊子所吸引的原因之一也是由于两个人之间总保持着新鲜感。但是,袊子却好像起了变化,逐渐地放肆起来。

当然,站在袊子一边看,可能是已经忍耐到了极限。实际上,如果是看不到目标的忍耐,谁都会寻找新的自我表现方式。

既然男人变得越来越懈怠,女人身上发生相应的变化也在情理之中,只是今天的袊子格外的懈怠。

风野去大门口拿起新到的报纸,随手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。

一束强烈的阳光照在袊子脸上,袊子蹙了一下眉头,翻了个身仍然睡着未醒。

风野把腿搭在袊子圆润的小腿肚子上开始看报。等到看完报已经是八点了。

老呆在床上也不是办法,风野无奈地起身到洗漱间洗脸。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。

“哎……”

风野喊了一声,见袊子没有反应。没办法刚要往卧室走,拎子已坐了起来,似乎还没睡醒,双手揉着眼睛。

“你的电话。”

袊子默默地拿起话筒。

“喂?”

起初袊子的声音还带着几分睡意,只听袊子道歉说:“昨天晚上太抱歉了。”

“昨天回来晚了……是的。……对,……嗯。挺开心的。”

袊子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。风野在洗漱间洗了脸,刷了牙。那边的电话还没有打完。风野不想让袊子认为自己在听她的电话,就进了厕所。等风野回到客厅时袊子刚放下电话。

“是昨天那个男的吧?”

“是的。”

袊子坦然答道,一边换下了睡衣,烧上开水。

“找你什么事?”

“没什么大事。”

那为什么半夜三更来电话,一大清早又来电话?风野克制住自己没有往下问。点燃了一支烟。好像刚才的电话让袊子振作了起来,哗哗啦啦地洗着脸。

“今天你要晚些上班,是吗?”

“不,这就走。”

“刚才你还说过……”

“我现在改变主意了。”

袊子坐在梳妆台前在脸上涂抹起来。

“是刚才的电话让你改变了主意?”

“那倒不全是。”

袊子似乎故意含含糊糊回答。

“我可是饿了一早上。”

早上不起床,接了男人的电话就急忙往外跑,居然丢下自己一个人不管。生田的那个家自己又不想过去。

“我给你冲杯咖啡。出去旅行几天,屋里什么吃的都没有,凑合点吧。”

袊子麻利地收拾着头发,似乎完全顾不上风野。

“跟比你小的男人交朋友要让人笑的。”

“我就是一般交往,别多心。”

“可你今天是不是又要跟他见面?”

“恐怕不是什么正经人吧?”

“哟,北野君家可是有身份的人,他人也不错。”

“还不是靠老子吃白饭的二世祖?什么活儿不干,整天游手好闲的。”

“别乱说!年轻点又怎么了?朝气蓬勃的更好。刚才的电话是约一起去旅行的几个人今晚上再聚聚。”

“那你又得晚回来了?”

“你不也是经常晚吗?”

袊子说好几个人一起聚,不像是在撒谎。但风野心中的疙瘩还是解不开。

当天晚上,风野九点过来时,袊子还在外边。

朋友之间聚会拖得晚点也没什么,风野知道袊子早回来不了,可是真的屋里就自己一个人时仍然孤独难耐。这几天对风野来说,是难得的可以不考虑妻子放心与袊子享乐的时间。为了这,风野拒绝了麻将牌友的邀请特意早些过来。而袊子却又与昨天一起旅行的朋友出去聚会。

可是,一个人生闷气也没用。

风野往威士忌里掺点水自斟自饮起来。等袊子回来时,时间已是十二点了。虽然袊子试图稳稳当当地走,但是,看得出来她脚步发飘,人已经醉了。

“亲爱的,对不起。”

袊子头垂得低低的,把手袋随手一扔,一屁股砸进沙发。

“你怎么醉成这样?”

“真过瘾!”

袊子说着伸出了手,“来,倒杯水。”

风野端了杯自来水。

“啊!真好喝。真高兴。”袊子接过去一口气喝完。然后醉眼朦胧地靠在沙发背上。

自己常有醉酒而归的事,可是今日轮到袊子醉了,风野心里却很不痛快。

“你们一共几个人一起喝酒?那个叫北野什么的也在吗?”

“噢,是北野君吗?是他特意绕道送我回来的,他家其实更远……”

醉了酒的袊子总是容光焕发,话也多。

“那些人可有意思了。他们说以后成立一个我的‘守护会’呢。”

“你让谁保护?”

“当然是男人了。他们觉得我一个人孤单单的,家里没有男的。”

“你的朋友里有用心不良的人。”

“是啊,太遗憾了。”

“我看,你最好跟他们分手。尤其是小伙子心性不定,占了你便宜就会溜掉。”

“真的吗?”

袊子满脸认真地仰头问道。

“刚去公司上班的小伙子迷上比自己岁数大的女同事,这种事不稀罕。尤其是老处女危险。”

“什么老处女,真难听!”

“在他们眼里是老处女。”

跟袊子说这些,又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上了呢?是人过中年的“初老”,还是“老爷爷”?管它呢,先不把自己往里拉扯在一起。

“岁数大的女人与比自己小的男人一起喝酒,未免有失体面。”

“小伙子又怎么了?人很直率,一点也不讨人嫌。”

“那你准备跟那个不讨人嫌的过日子吗?”

“对了,北野君在送我回来的路上说要跟我结婚呢!”

“所以你就动心了不是?”

“女人嘛,就是爱听这种话。”

袊子是借着酒劲说得很轻巧,但是每句话都刺痛了风野。

“跟比你小的男人过日子,吃苦的可是你啊。”

“我有个大学同学就找了个比自己小的,说他人可好了。”

“暂时不会有什么问题,但是女人会先老的,永远都要为自己大出的几岁烦恼……”

“倒也是。”

原以为袊子要反驳,没想到她一本正经地点着头,似曾确实考虑过与岁数小的男人结婚。

风野一直认为袊子喜欢自己也听他的话,从未想到她会考虑过与别人结婚。她对妻子的嫉妒、歇斯底里的发作无不是对自己的爱所致。今天听了袊子这番话,才发现袊子与年轻男人的来往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。

“哎,也给我点酒。”

“你已经醉了,别喝了。”

“可我就是还想喝。”

袊子撤娇似地抓过杯子,放进冰块,倒上了威士忌。

看着袊子的举动,风野不由得感到担心。

以前风野毫不怀疑地相信只有自己一个人为袊子所爱。而且这爱是永远的。看来是过份相信直觉了。目前,袊子还是爱着自己,一时半时不可能离开。但是,她很可能已考虑过分手的事。恐怕只要自己不与妻子离婚,就是再对袊子表示爱情,她也不会满足。

“唉,小年轻干么老提结婚的事呢?”

袊子呷了一口酒,继续说道。

“大概是知道你不准备结婚才故意说的吧?”

“不可能,他很郑重的啊。”

“那不挺好吗?”

“但是年纪太年轻靠不住吧?”

“那是当然。提什么结婚,我看是酒后狂言。”

风野不失时机地忙说。

“人挺热情的,北野君他们抢着背我的旅行包呢。”

袊子说这话时,脸上浮现出充满幸福的表情。一直与年长十多岁的风野来往,更让她感受到了年轻男人的活力。

“小伙子的热情过不了三分钟,结了婚就立刻冷下来。”

风野挖空心思又找了条缺点。袊子点头道:

“可是,中年男人城府深,还是年轻的诚实。”

“年轻人也会老于世故,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。再说,仅仅是诚实的男人会成为你的包袱的。”

“我不那么想。比起心眼多的男人,还是诚实、认真的男人好。”

“所谓诚实、认真与年轻人饭量大是一回事。总之,年轻人就该如此。”

“他们都无拘无束,人也干净利落。”

“你可别光看外表。年轻男人就是凭这个找女孩子鬼混、去洗风俗浴澡什么的。”

“可是,他们并没有妻子、孩子啊。”

风野顿时无言以对。这正是风野的要害。但是,如果就此沉默下去反倒让袊子占了上风。风野仰脖喝光了杯中剩下的一点威士忌。

“你说年轻男人好,不就意味着你自己上岁数了吗?”

风野以讥讽的口吻说道。袊子却一下子笑出了声。

“什么呀?亲爱的!”

“怎么?……”

拎了并不回答风野的追问,多少有些摇晃地走向浴室。

近来,袊子常常不正面回答风野的话,只是令人难以捉摸一笑了之。是风野的话好笑呢?还是没把风野放在眼里?大概也是添了年纪的原因,再也找不到直率、顺从的以前的袊子了。

“喂,上哪儿去?”

风野本想暂不跟袊子说话,可是看到她步履不稳又不得不管。

“醉成这样洗澡很容易造成脑溢血的!”

“是啊,我已经是老太婆了。”

“少罗嗦吧!听不明白我的话吗?”

“不洗澡身上多难受啊。”

的确,袊子无论多累,回来后也要洗澡。她在这方面很讲究。但是,今天喝得太多,确有危险。

“那你就冲个淋浴也行。”

袊子没答话。风野不放心地朝浴室望去。袊子好像正靠着窗帘脱衣服,两只手有往上举的动作。接着她把浴室的门关上了。

风野叹了口气,点上一支烟,靠在沙发背上。浴室里传来什么东西碰击的声响。

她真的只冲淋浴吗?会不会正在往浴缸里放热水?风野担心地走到浴室门口,朝里边喊了一声。

“喂……”

没有回答。只能听见喷头的水流声。站在这里,风野忽然动了念头想看看袊子的裸体。

风野曾经几次与袊子一起洗过澡,每次袊子都是躲来躲去的,有时蹲在浴室的一角一动不动,等风野从浴缸里出来才肯入浴,有时羞红了脸死抓着浴缸的边沿不肯出来。

这会儿趁着袊子醉酒,可以好好欣赏一下。

靠窗帘的洗衣机前的盛衣筐里叠放着袊子的胸罩、裙子,最下面压着粉红色超短三角。别看酒喝多了,脱下的衣服依然整整齐齐。袊子的确认真仔细。至于把小裤衩压在最底下又足见袊子之可爱。

风野把耳朵贴在浴室门上,听清了里面正在放热水。于是,开始脱掉衬衫。

从昨天到今天,似乎一直被袊子在气势上占了上风。虽然也蛮横地搂抱了袊子,斥骂教训了她,但是,却没有找到胜利的感觉。强行结合之后袊子也是满不在乎的样子。

在明亮的灯光下,与袊子抱成一团,要求与她交欢,恐怕她不答应也得答应。交合她可能不在乎,但是裸体的羞耻足以让她认输。风野带着几分施虐的心情脱下裤衩,身上一丝不挂。

“瞧着吧……”

风野嘟囔着,刚要推浴室门却把手缩回来。

自己的裸姿映照在洗脸池前的镜子上。风野一直是不胖不瘦体态适中。现在却皮肉松驰,小腹略突出。怎么看也不是能与小伙子相敌的裸体。

瞬间,风野想像着海边年轻男子们的样子,古铜色的皮肤,紧绷绷的肌肉穿着泳裤在海滩上奔跑。有的以坚实的臂膀划着橡皮艇;有的用粗壮的腿踏着冲浪板。

也就是在昨天,袊子刚与那样一群人在一起吃饭,谈话。

风野又一次不相信似地对着镜子打量自己的裸姿。虽然心里仍觉得年轻,但是肉体确实变老了。具体说不上来是哪部分如何老,但是肌肉松懈、皮肤缺少光泽。而且,从胸部到腹部出现三道大横褶,胸前的老年斑也依稀可见。

“太难看了……”

风野从没有羞于让袊子看自己的裸体。两个人同时裸体时,害羞的自然是袊子,风野总是认为大男人何羞之有?

可是,今天袊子大概该瞪大眼睛审视自己了。如果原本该害羞的女方,却以冷漠的眼神盯着自己,双方的地位就要发生逆转。

若是让袊子看到中年人的裸体,她恐怕会在震惊之余,对执着于这样的肉体而感到失望。

“算了吧……”

风野像是在训诫自己躁动的欲望,自言自语地说。

现在绝不能闯进浴室展现丑陋的裸体。无论怎样努力在身体上是无法与年轻人相比的。明知这一点还要亮相的话,可能会把原本就摇摆不定的衿子推向年轻人一边。

虽然,有些像不战而败、夹着尾巴逃跑的狗,但是既然获胜无望就不该去挑战。

风野去客厅里换上睡衣,然后又往酒杯里续了点威士忌。

此时的风野似乎是看见了一看就后悔的东西一样。以前曾一丝不挂地让衿子帮着擦背,还只穿一条裤衩在衿子面前练习仰卧起坐。衿子说过:“背真宽啊”,“再不锻炼可不行”等话。现在她能满口称赞年轻的男人充满活力,说和他们在一起愉快,不正是由于在肉体方面进行了比较的结果。较之于精神方面,衿子对风野的肉体可能已生厌倦之心。

“你够现实的啊……”

风野又觉得自己的感慨有些可笑。总是视衿子为掌中之物的自己实在是过份自信了。

实际上,冷静地思考一下就立刻会明白,在各方面自己都无法与年轻人相比。正如衿子所言,年轻男子诚实、热情,对女人体贴,不耍心眼。当然,衿子结识的大概都是腿长,体态端正,英俊的年轻男人。说起话来也是嗓音宏亮,中年男人比他们要差好几个档次。更何况,那些人都是单身汉,只要对衿子动了心就可能导致结婚。

比起那些人,或许风野的惟一强项是收入略高些。但其中大部分都用在了妻子、孩子身上。再一个略显优势的地方是自己阅历相对丰富。年龄虽然大些,但是理解力强。这个优势弄不好有可能变成嫉妒和耍阴谋的工具。

最后,惟一值得炫耀的就是风野的性交技巧了。比起毛头小伙子肯定要强一些。特别是在风野的诱导下衿子懂得了什么是性交,并且逐步掌握了享受交合的愉快。能对已经有了妻子、并且无望与之结婚,钱也不是特别多的人,袊子在长达五年多的时间里矢志不移,在很大程度上是被风野的性魅力吸引。如果两个人之间没有这强有力的性纽带连结,恐怕早就分手了。

事实上,两个人之间发生过多少次争吵已难计其数,然而每次和好的媒介都是性交。无论彼此间发生的是争吵相骂,甚至是互殴,一旦合欢之后,所有的不愉快顿时经作乌有,谁也不再计较。接着就是相亲相爱,耳鬓厮磨。世间上没有比性更强的纽带了。

话又说回来,这种想法或许也是一种一厢情愿。

昨晚上争论过后又是一番亲热,今天本该雨过天晴了,没想到袊子又迷上年轻的男人,与他们一起喝酒迟迟不归。

不断的爱抚之后,本该乌云散尽。但是依然黑云重重,并没有完全放晴。

对前一段做个回忆的话就会发现,争吵过后,两人关系恢复的速度确实放慢了。性交也失去了特效药般的作用。当然并不是完全不起作用,只是不如从前灵验了。

尽管如此,风野并不认为自己体力和性爱技巧忽然下降。自然不能像年轻时那样,一夜数次做爱。但是,每次都做到完美无瑕。即使这样还不能拴住袊子的心,或许说明在性爱方面已陷入程式化的窠臼。

风野还在沉思,袊子从浴室中出来了,粉色的睡衣裹住初浴的身体,濡湿的黑发披散在肩上,窈窕动人。

“我渴死了。”

袊子接了杯自来水喝了几口,在风野旁边坐下。

“哟,满脸严肃,想什么呢?睡吧。”说着就起身往卧室走。

“等等。”

风野喊了一声。“你讨厌我吗?”

“哎?你怎么突然……”,因为酒精作用和初浴之后而面色红润的脸,显出吃惊的表情。

“我问你是喜欢还是讨厌?”

“嗯,不算讨厌吧。”

“就是说不太喜欢吗?”

“喜欢是喜欢,就是……”,袊子话只说了一半,用双手撩了撩潮湿的头发。

“就是什么?”

“有讨厌的地方呗。”

“没关系,你只管说。”

先,你有妻子,有孩子。但是,最可恨的是你含含糊糊的。”

“含含糊糊?”

“跟你妻子是离还是不离?是不是跟我结婚?希望你明说。”

这的确是风野最致命的短处。踌躇之间,已经到了二者必择其一的时候。说心里话,风野既不想舍弃妻子、孩子,也不乐意同袊子分手。明知这样只顾自己合适太自私了些,却无法做出抉择。

“还有吗?”

“就这些了。没关系的。”

“什么没关系?”

“我还是喜欢你啊。”

袊子突然顽皮地一笑闪身进了卧室。风野品着杯中剩下的威士忌自言自语道:

“还是喜欢……”

虽然对风野有不少不满意之处,但是袊子好像并不因此而准备分手。当然,风野也没分手的打算。

彼此互有不满。双方的关系在这种状态下能保持多久?

风野似乎意识到,自己沉涸于深不见底的色海之中,一丝寒气袭上心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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